廂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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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來做奶粉的奶，就是最差的奶，「做不成鮮奶，才拿去做噴粉（奶粉）。」

牛奶殺人！直擊石家莊毒奶現場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8/10/01 16:29 作者：張毅君、韓 斌

9/23晚上11:23，我們一行三人，分別從台灣、上海飛到了河北省石家莊市；室外溫度13度，離開台灣的時候，還有30度的高溫。已經發生了12天的三鹿毒奶粉事件，究竟毒從哪裡來？在台灣吵得不可開交的情況下，我們決定，用自己的雙腳來找出答案，直接殺到石家莊現場~三鹿集團公司總部，追蹤這起「牛奶殺人事件」。

25日，從石家莊到河北邢臺市距離約50公里。這裡是奶牛的大本營，當地人叫它「奶牛基地」，道路兩旁都是約一個半人高的玉米田，景色相當單一。玉米梗是奶牛最主要的糧食之一，一車車割下來的玉米梗就裝在拖拉車上，運到奶牛的養殖地。

路上又看到一車車的畫面，車上載的是奶牛，開車的韓師傅說，那是載去屠宰場殺的。來到奶牛基地，還沒看到奶牛安詳吃草的畫面，第一眼看到的，卻是一車車的奶牛哀悽的眼神。

不僅奶牛要哀悽，父母們更是憂心忡忡。今年5/1日，甘肅省一個五個月大的男嬰死亡，這是三鹿奶粉含三聚氰胺在9/21正式披露後，被追認的第一個死亡案例。截至9/24日，更有52,857名嬰兒被檢測出有腎結石。中國國家質檢總局針對22家奶粉業者的檢測報告，三鹿檢測出來的三聚氰胺含量排名第一，ppm的含量達到2,563，怎會不殺死人？這是台灣容忍標準值的1,025倍。

早在2004年三月發生的「大頭娃娃」事件，不肖商人摻入劣質的糊精、食物澱粉、加水稀釋奶粉，造成嬰兒食用奶粉後蛋白質嚴重不足，變成「大頭娃娃」，部分甚至出現失明，還有13名嬰兒夭折。這四年來，嬰兒的生命受不肖商人威脅並未中斷過。
貪婪之輩轉個彎，在稀釋奶水中，添加三聚氰胺，製造蛋白質含量高的假象，賺取暴利。貪婪日益蔓延，終於爆發嬰兒集體腎結石事件，才讓整個毒奶粉供應鏈暫時畫下休止符。

大曹莊管理區小馬村居民張振書說：「（三鹿）已經12天麼（沒）來收購了。」 指著地上可裝上百斤牛奶的藍色塑膠桶和金屬桶子，張振書說，每天奶還是要擠出來，然後再倒到溝裡去。我們探頭望向裝奶的桶子，我們每天喝的奶就從這裡出來？裡面看得到蒼蠅的浮屍、草梗、灰。

同行的韓斌、28歲，家住上海，是一個年輕的父親，寶寶才剛滿20個月大，從出生就一直喝進口奶粉，因為他不相信大陸生產的奶，寧願多付30%的奶粉錢。三鹿毒奶粉事件發生，終於知道自己是對的。

我們從台灣出發那一天開始，一天一天查出含有三聚氰胺的奶粉、乳製品的消息就沒有停過，大潤發麵包有毒奶粉、月餅裡有毒，金車三合一即溶咖啡中也有，必勝客起司粉也含三聚氰胺；大白兔奶糖也在新加坡被查出含毒，知名廠商一家家傳出有使用含三鹿的奶粉或是含三聚氰胺的乳製品。

9/25日下午2:45分，我們到了大曹莊管理區榆樹村。一間磚房、兩排牛棚和一個奶牛操場是王連生的家，擠奶的機器與一堆飼料放在一起，穿著一條類似軍裝綠褲子的王連生，是我們行程中第一個開口說真話的人。王連生表示，有人摻假奶，「100的奶摻水加到110斤還能勉強過關，假如100斤增加到130、150斤，就要有假奶了。」假奶效益瞬間成長了3~5成。（大陸一斤是五百公克）

假奶，就是我們說的「三聚氰胺」，一種工業蛋白，「各種配方都有，有蛋白的、有脂肪的、還有比重的，什麼料都有，奶含量一樣用水稀釋就可以了。」

我們好奇的問，那你為什麼不摻？「因為牛養得少，容易被發現。」王連生的答案，老實得讓我們又好氣又好笑；不是不想摻，而是奶牛太少沒辦法摻。

王連生說，在邢臺，小奶農們每家每戶大概都養著20頭上下的奶牛，一天擠三次，一頭牛估計產30斤上下的奶；雞犬相聞，每家一天能出多少奶，大家都有數，可估計鄰居有沒有摻假。

假奶的添加物是三聚氰胺，三聚氰胺從何處來？王連生說，有專門賣化學原料給奶農的人，「9/15日隔壁的村子已經有人被逮住了。」大陸公安查這事的時候，發現這群人專門透過獸醫店賣藥。

我們隨即趕到十分鐘車程外的鹽場前村，村民指認的獸醫店關著大門，我們大聲喊道：「你們有沒有聽說誰摻了假奶？」穿著一件花睡衣的阿姨跳下床，走出門強調：「我們是不知道啊！」不一會兒，她的老公從旁邊一條路走回來，兩人竊竊私語走進了屋子。也有村民說，賣化學原料的人是外地人，事發之後就沒再回來了。

「錢與貪」兩個字都有一個部首代表「金錢」，不同的是，「貪」字上面有個「今」，今天你想要錢、想要賺快錢，這就變成了「貪」，原本中性的名詞變成了貶義。

因為這次採訪第一次聽到的名詞還有很多，奶廳，也是我們第一次聽到的，奶農都說他們是最大的摻假者，最沒良心的一群人。

奶廳，是奶農口中的養奶大戶，一般200頭牛以上規模，出奶量至少達到一天四噸，是一般農戶十倍。奶廳的運作模式，奶廳的老闆就是那些為了賺鮮奶採購差價，特意圈地、蓋牛舍、擠牛奶的人。現場看到一個奶廳家有可裝下兩噸奶的兩台奶罐車，他們每天發貨給三鹿設在邢臺市的加工廠，把奶做成純牛奶或是奶粉。

我們來到一處約可容納200頭牛的奶廳，這是石家莊最大的「牛宿舍」。100坪大的空曠擠奶場，平時至少可容納60頭牛一起擠奶，現在只剩一頭懷孕牛，滿地泥糞沒人清理。我們可以想像這個擠奶場「繁華」時的景象：工作人員頻繁的把每頭牛牽進來，擠奶機安在牛的乳頭上，然後把奶桶內裝滿的牛奶，倒進奶槽內，送到三鹿工廠。

奶廳老闆李國江描述了之前的「盛況」，從去年下半年開始，奶價上漲至少60%。「2006年7月（奶站收購奶農）牛奶的價格是8毛錢一斤，下半年進入旺季，價格一路漲到1.35到1.5元一斤。」

2007年有一個關鍵意義——金豬年。它是中國改革開放以來，新增嬰兒數量最高的一年，2,200萬個小嬰兒誕生。在過去五年，這個數字年增加數量是1,300到1,600萬人，等於2007年增加了37.5%。

去年下半年奶品供不應求 「奶商千里搶奶，不出事才怪？」這麼多的嬰兒誕生，製造奶粉的牛奶產量不夠！

中國乳製品工業協會副秘書長王偉民，今年八月份的一份報告提到，2007年全國奶牛存欄（圈養的數量）1,470萬頭，年增長7.8%。圈養數量的上漲幅度，遠低於新增嬰兒數的幅度。

李國江說，過去小農戶養幾頭牛，不到經濟規模，結果都賺不到錢，一斤奶賣8毛錢，一斤料也要8毛錢，很多人紛紛不養了。因此，到了2007年下半年來臨，大家為了搶奶源，價格開始飆漲，奶牛的數量卻嚴重不足。

一頭牛要養殖兩年至兩年半時間才能產奶，當然緩不濟急。

來石家莊的飛機上，我們看到《燕趙都市報》9/23日八版的頭條新聞「千里搶奶，不出事才怪？」報紙標題讓我們心頭一驚。聽完了李國江的話，就更能想像奶源不足、快速出現暴利缺口，不肖商人變本加厲摻水、加料擴充奶量。

福建長富乳業的一位業者評論說，一些乳製品企業沒有行業道德，擴張規模卻不培育自己的奶源基地，不惜跨越一千公里，在別人牧場旁修建收奶站抬高收奶價，從奶農手中搶奶。而一些販賣化學添加劑的商人，就順著這股勢，把商店開在農場邊上。「南奶北調，北奶南調，搶來的牛奶要運輸上千公里，不加各種添加劑，怎麼可能不變質？出問題是正常的，不出問題才不正常。」

李國江的奶廳不知是過去太忙沒有時間整理，還是現在太閒了所以不整理，他穿著雨鞋行走自如，我們在那條路上走著，下雨後，泥水和牛糞混一起的牛泥糞路，人一步一步往前走，身體會自然往前「滑」一下，嗅覺被「臭」麻木。

正在與牛糞路搏鬥的時候，《商業周刊》台北編輯部的研究員勝鴻打來電話，又把李國江、福建乳業業者所說的現象串在一起。勝鴻說，澳洲連續五年糧荒，禁止出口牛奶粉，讓1999到2008年，德國、美國及大洋洲脫脂乳粉批發價格上漲了近三倍。2007年中國人口增加最快速的一年，三月就已經出現廣州、深圳的父母去香港搶奶的局面。

三種壞人組成毒物鏈上游　「到處收奶，真假都搞不清楚了」

9/26日下午3:30分，來到石家莊市正定縣戎家莊村奶農韓桂菊門前，21頭牛、四條狗，狗很盡責的吼叫，把主人引到了我們面前，兩個鄰居大娘各拎著一個進她屋內裝滿「鮮奶」的塑膠瓶出來。

「能喝嗎？」我們問。「能喝，好喝。」兩位大娘答。還遞到我們面前讓我們看，打開一聞，有香味，乳白色。「現在還不能喝，要熱過，不熱喝鬧肚子。」韓桂菊說，沒人來收奶，擠了奶就自己喝，要不就請鄰居喝，打開家裡冷凍櫃，一桶桶奶放著冷凍櫃保鮮。

她家新房子剛蓋好一星期，水泥都還沒有乾，她拿起鍋子自己煮，想要讓城裡的人清楚好奶的味道，香到什麼程度。一來好奇，一來她敢喝、鄰居敢喝，應該沒有事。一入口，這不跟我們平常超市買的同一個味嗎？

已經這麼好喝了，為什麼他們還要加添加物？」我們三人嘗了第一口後同時的反應。「你喝得出假奶、真奶嗎？」韓桂菊回答：「喝得出來。」但是，真奶、假奶後來都搞不清楚了，「奶站裡面的奶罐車，都是我交三桶、你交五桶，有人還小貨車一拉一噸往奶站的奶罐裡面倒，你怎麼知道他是什麼奶啊？」

韓桂菊說出一個有三等壞人的貪心「毒物鏈」。

第一等壞人是奶站老闆，奶站自己不養奶牛，到處收奶農的奶賣給三鹿，賺中間差價。這一年奶源收購價格猛漲，收購商也就鬼迷心竅，「他那個大罐車，一來啦，水（摻水奶）一倒進去就行了。」

第二等壞人是奶廳，也就是養奶牛的大戶。自己也養牛，也發奶給三鹿等乳品廠，有些黑心的奶廳老闆就往白色的奶中摻水、加三聚氰胺，就像之前大陸山西出假酒，摻的是工業酒精一樣，你會分不出。「奶廳都發了，一個月賺八到十萬元。」一些農民說，這是當地一般工資的一百倍。

第三等壞人是小奶農，也想摻水和三聚氰胺造假，怕被知道，河北正定的人到河北曲陽（來回一百公里）去交奶，這就沒人知道他家養幾頭牛，「家一頭牛也沒有，家裡每天就能交兩噸奶。」韓桂菊說，這種現象大家已經見怪不怪。

有人每天供奶給三鹿，卻不敢喝三鹿的奶。李國江自己也是一位父親，正在他奶廳的採訪途中，李國江的四歲寶寶，一顛一顛走進了「牛宿舍」。

我們問他：「小朋友喝三鹿奶粉嗎？」

李國江抱起寶寶說，本來做奶粉的奶，就是最差的奶，「我們不喝，我們喝自己擠出的奶，不喝三鹿的奶粉。那是做不成鮮奶，才拿去做噴粉（奶粉）。」

毒奶粉事件讓現在農村變得敏感。25日採訪當天，我們原本盯上一個農民想問點事，他叫我們出示證件，人越聚越多，男女老少加起來快20多人，圍著我們要求出示證件，沒有人相信我們是記者，一位農民說，「你們百分之一百是騙子。」結果，事態一觸即發的時候，我們問他們：「你看我們三個像壞人嗎？」才中斷了這場真假之分。結果，他們就讓我們安全離開了。晚上回到酒店，當地的農民還發一個打油詩簡訊：「奶廳瞎胡鬧，鮮奶全扔掉，坑裡養牛戶，害死小寶寶。」

三種壞人造假，這次被查出毒奶粉源頭的三鹿集團知情嗎？他們是受害者，或是共犯？

如同一般出事現場最容易被「踢皮球」，我們來到石家莊第一件事，就是趕去三鹿集團，三鹿工作人員反問：「你們為什麼不去問雀巢、蒙牛、伊利，他們也有毒牛奶。」心中一股怒氣油然而生，幾番攻防還是問不出個所以然。

下游經銷商也無奈遭波及　「店都被砸了，消費者上門要退錢」

正當被踢出三鹿總部的同時，突然一群人對著我們喊：「你們是媒體嗎？我接受你們的採訪。」怒氣沖沖的湖南經銷商胡會平，也是這一次毒奶事件的受害者。

今年三月，湖南教育電視台就揭露長沙市四個嬰兒同時患有腎結石，住在醫院同一個房間裡，全部都喝了三鹿奶粉。我們為了躲避三鹿方面的偵查，進入一家酒店的包廂內採訪。「三鹿也派了人過來調查，說是當地患病嬰兒的飲用水水質不好，我們當時根本沒有懷疑。」三鹿得以暫時壓下這個風暴。

七月份，三鹿用簡訊通知召回三月底以前生產的奶粉，叫他們「不能通知同業、不能通知媒體、不准通知消費者」，顯示三鹿已知事態嚴重，卻沒有停產，直到八月還在要經銷商進新貨、匯錢給三鹿。

「消費者不會認三鹿，（經銷商的）店都被砸了，他們說我們是賣假奶粉的。三鹿九月份說要收回奶粉，很多人拿著2006年甚至2005年的空桶、奶粉袋子來退錢，說他的狗吃了三鹿要賠錢。」來自湖南嶽陽的胡會平形容這次慘狀。

2006年，三鹿品牌價值逼近人民幣150億元，在中國奶粉市占率達到18%，《富比世》中文版評價三鹿為中國乳品行業第一，還是國家免檢產品。如今，卻落到這個局面。

我們住在石家莊26層高的中振大酒店，從窗外可以居高臨下看到石家莊火車站的鐘樓，每次一到整點它都會響起渾厚的鐘聲，為什麼成功久的人都聽不到生命中的警鐘？

台北編輯部發來的最近事件發展狀況，有一條新聞讓我們的內心震撼。早在九月十三日時，三鹿董事長田文華召開新聞發布會，接受媒體訪問時說：「我承認七月份的時候，就已經知道奶粉中含有三聚氰胺了。」經銷商的說法也證實田文華知情。

而且從今年三月，陸續有小孩喝了三鹿奶粉住院，半年時間，田文華可以踩煞車，可是她沒有。

2007年的小孩新增數2,200百萬人，如果以三鹿市占率18%來計算，就有近400萬小孩喝三鹿奶粉，在不知情的情況下，每天活在可能被毒死的環境中。三聚氰胺有毒，更毒的是人的心已經黑了。

終站：三鹿前董事長故鄉　昔日石家莊驕傲，今日石家莊恥辱

來到田文華的出生地石家莊正定縣北早現鄉南崗村，追溯田文華這個人。

我們來到一幢紅磚漆成的房子，十分樸素，這裡是她的娘家，當地村裡的長輩說。我們拿出一包電影「海角七號」中會抽的新樂園香菸，放在他腳踏車前平時買菜的籃子裡，打開了他的話匣子。

今年六十六歲的田文華有一個吃不飽的童年，1960年大陸遇到三年自然災害，家裡窮到沒米下鍋，每天起來田文華都覺得肚子餓，每頓飯都只能吃不易消化的「糠」。「吃糠，大便不能消化，全部堵在肛門口，你要用手摳，才能把它挖出來。」站在田文華出生的田家老宅子前，河北人、《商業周刊》特約攝影裴永宅形容。

田文華的父親是石家莊市正定縣南崗村公社糧站的會計師，家裡六個孩子，只有田文華能夠讀得上去。文化大革命爆發田文華知識青年的身分，田家全部被鬥倒，不服輸的田文華卻在1987年，45歲那年承包下石家莊乳製品廠，一開始只有兩千平方公尺大，從澳大利亞進口糖、油脂做奶粉。一九八七年這個時間點，田文華在天子腳下、保守的河北，私人承包工廠，那時蒙牛集團創辦人牛根生，還只是國營企業伊利集團（原呼和浩特回民奶食品廠）的一個廠長。

29日週一下午5:45分，即將截稿的前夕，我們的手機突然傳來一則新聞的簡訊：河北警方破獲一個由生產、銷售和使用三聚氰胺的不法份子組成的網絡。趕緊上新浪網看看，更詳細的內容是，警方繳獲了222.5公斤三聚氰胺，高姓嫌疑人指稱，2007年下半年以來，他在正定縣（即我們26日前往之地）一地下工廠，非法生產含有三聚氰胺的蛋白粉，主要賣給奶廳、奶站、奶農。而這些添加物都進了三鹿的工廠中……。

連日來田野式的調查，終於在官方的重大破獲下，加強了我們內容的鮮活度和可信度。

從石家莊放大到全中國大陸，現在出生的嬰兒，家裡有錢的搶進口奶粉，沒錢的喝粥；有些人回到五十年前，用最原始的母奶，沒奶的也有兩孩子共用一個「媽」……。今年奧運年，預計新生兒還是會爆增，懷在母親娘胎的孩子們，誕生後的第一口奶，會來自何方，你們知道嗎？